母親歷來愛看木偶戲,那種邊舞木偶邊唱戲文的表演更是母親的摯愛。也難怪,20世紀70年代,生產隊除了白天出工勞動,晚上就是集中在隊屋面前的曬谷場上記工分、聽隊長讀報紙,女人們要么在煤油燈下縫衣服、織襪子、納鞋底,要么就悄悄的講些家長里短,而我母親,卻愛躲到隊屋里頭,頂著夏天的悶熱,拿把葵扇邊搖邊聽六叔公在清唱木偶戲《薛仁貴征東》。盡管沒有木偶在面前舞來舞去,單從唱詞,母親也知道唱的是薛仁貴身著白袍在東征高句麗時沖鋒陷陣的內容,因為母親已經多次看過、聽過這些木偶戲的戲文了,甚至心血來潮時還可以哼上幾句《穆桂英掛帥》了。
其實,自我懂事起,就知道木偶戲在鄉下叫“鬼仔戲”,一個戲班才三四個人,全部家當就是兩個木箱裝著的木偶和鑼、沙鼓、大鈸等樂器。每次演出就是一個男人托著木偶在戲樓內手舞足蹈,咿咿呀呀,然后一個女的也舉著木偶咿咿呀呀,我不知道他們在唱什么,只見到白鼻子舞了一下轉回后臺了,沙鼓“嘚嘚得”猛響,又出來一個大花臉,在翻跟斗,不久一個頭戴鳳冠的女木偶又出來婉轉一通,我懵懵懂懂看不明白,所以就不大喜歡看這“鬼仔戲”。可母親不同,她不單在村里看,甚至在漆黑的夏夜提著煤油燈跑到鄰村去看。母親愛看木偶戲的理由很簡單:可以增加茶余飯后的談資,可以對小孩教育啟蒙。
記得多年前,鄉下除了農忙時節的吆喝與閑時鄰里間的家長里短,或者是某些特定的節日,便再難尋出別的熱鬧響動。日子一天天的總在平平淡淡中滑過,田野和村落似乎迷迷糊糊睡著了,只有風過樹梢,才偶然撥動一下這無邊的寂靜。然而每每陰歷七月,曬谷場傳出木偶戲班要來唱戲的消息時,仿佛無波的水面被投入石子,整個村子就驟然活躍了起來,特別是母親,早早就去自留地里割回番薯葉,備好豬潲水,目的就是為了看“鬼仔戲”。
那木偶戲班是夫妻檔,他們曾是大隊宣傳隊男女主角。那時我才十來歲,對白鼻子、大花臉不怎么感興趣,我最愛的就是趁機向母親討要一枚五分的硬幣,到貨郎檔那里買上一竹筒炒瓜子,邀約三五小伙伴退到角落邊上一粒一粒分享。從來是一分錢都掰開用的母親,此刻為了能專心看戲,竟然毫不推辭!鑼鼓聲叮當鏗鏘,喧囂中母親眼神專注,靜靜在聽,生怕漏聽了哪句經典唱詞。
在我的印象中,母親最愛看的木偶戲是《呂蒙正風雪破窯記》。戲臺上那劉氏被趕出家門,棲身寺廟旁的破窯洞,靠乞討、紡織和寺廟接濟度日,甚至變賣首飾換取書籍,仍堅持讓兒子呂蒙正在寒窯孤燈下苦讀,最終拜相成名的劇情,每每令母親心情澎湃,激動不已,終于知道貧窮家庭也可以憑借讀書實現階層的跨越。那時我就好奇,母親大字不識,記工員有沒有記工分她都看不明白,為何卻似乎格外懂這戲里滋味。
我初中畢業,正是恢復高考的第二年,平時不怎么讀書的我早早作好躬耕田畝的準備,因為,我清楚自己的家底,歷來超支貧窮,好不容易有一個勞動力補充。但母親堅決要我讀高中,說不定通過寒窗苦讀將來能謀個好前程。母親對我說:“呂蒙正缺衣少吃,窮得叮當響,時常遭人白眼,可人家有骨氣,堅持寒窯苦讀,硬是通過讀書高中狀元,逆襲人生。”母親的話,像黑夜里閃著油燈一樣的光,映照著我少年迷茫的臉——那光,仿佛一粒種子,悄悄落在我的心田。
歲月如梭,轉眼幾十年。如今,當靜夜降臨,自己端坐在明窗凈幾旁,吹著涼風,品著香茗,看窗外城市不滅的燈火,讀呂蒙正的《寒窯賦》,才知道呂蒙正不僅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書生宰相,更是通過讀書走上宰相之路的標志性人物。字里行間呂蒙正那股歷經風霜的豁達與堅韌,掀起了內心深處的波瀾——我驀然想起當年曬谷場上母親看木偶戲專注的眼神,想起她曾經給我的啟蒙教育:“吃得苦中苦,方為人上人,不信就看呂蒙正”。母親雖目不識丁,但卻識得人間至理:貧瘠歲月里,人非但需活下去,還需借著故事里那些高貴的靈魂活出光亮,更要為兒輩指一條明路。
我終于明白母親為什么愛看木偶戲了!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