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日,幾位好友相約到學校附近的餐館小聚。酒過三巡,服務員端上一鍋熱粥,一碟咸菜。咸菜是蘿卜干,細細切成丁,用蒜蓉、花生油炒得金黃誘人。大家眼睛一亮,紛紛叫道:“好嘢,有菜頭仔,我也要喝碗粥!”
蘿卜干是什么?簡而言之,便是蘿卜經日曬、揉搓、鹽漬而成的咸菜,樸素至極,卻是佐粥下飯的上品,家鄉人稱之為“菜頭仔”——這一樸素的稱謂,體現出家鄉人對它的喜愛。
這熟悉的味道,一下子將我拽回到上世紀七十年代的老家。那時物資匱乏,一年到頭,飯桌上幾乎頓頓都少不了蘿卜干。
每年小雪后,氣溫驟降,天氣晴多,正是腌制蘿卜干的黃金時節。清代揚州文人厲秀芳所著的《真州竹枝詞引》有載:“小雪后,人家腌菜,曰‘寒菜’。”那時候,小雪一到,腌蘿卜就成了村里家家戶戶的一樁大事。
我們村里的婦女都會腌蘿卜,而我母親更是其中的佼佼者。她手巧心細,織的毛衣鄰里交口稱贊,腌起蘿卜來也如織毛衣一般講究。她親手種的蘿卜細長飽滿、水分充足、甜味濃郁,尤其適合腌制。我家的菜園就在屋后坡地上,一到小雪,拔出來的蘿卜個個水靈如玉,宛若精雕的棒槌。
看準一連幾日的晴朗天氣,她便帶著我們姐弟,把剛從地里拔出的蘿卜攤在坡地上晾曬。母親說,得先讓太陽帶走一些水分,這樣切的時候蘿卜片才不易斷裂。曬上兩三天后,原本水靈靈的蘿卜逐漸失去水分,變得綿軟,母親就將它們收回來,切成厚薄均勻的片塊,一般一個蘿卜切成三四片。切好的蘿卜被倒入大簸箕中,撒上鹽粒。母親用她那雙布滿老繭的手,力道均勻地揉搓著雪白的蘿卜片。鹽粒與蘿卜摩擦出細細的“沙沙”聲,不過一會兒,蘿卜就漸漸蔫軟下來,滲出一顆顆亮晶晶的水珠——母親說,這就是蘿卜的“生腥氣”,必須擠掉。接著,她把揉好的蘿卜片裝進一口瓦缸,在蘿卜表面壓上幾塊干凈的石頭。一夜后,蘿卜中的水分被壓去大半,此時蘿卜片拿在手里已變得柔韌而有韌性。
天剛蒙蒙亮,母親就在門前空地支起曬架。細密的竹篾上,鋪滿瀝干的蘿卜條。晨光熹微中,雪白的蘿卜條漸漸泛出暖黃色。日頭漸高時,蘿卜條開始收縮卷曲,褪去水汽,凝結出韌性。母親不時翻動蘿卜條,確保蘿卜條每一面都能均勻地吸收陽光。不過幾天工夫,水靈的蘿卜便完成了蛻變,成了溫潤如玉、帶著褶皺的金黃條干。母親將曬好的蘿卜干一層層碼進陶埕,每鋪一層都加鹽壓實。最后封好埕口,糊上黃泥。此時的蘿卜干,將在黑暗中靜靜等待時光的釀造。
母親腌的蘿卜干脆韌適中,咸中回甘,能一直存放到第二年秋末。一小碟炒蘿卜干,配一碗熱騰騰的稀飯,便是寒冬清晨最舒心的享受。它還能變出許多花樣:切碎后與肥肉同炒,油脂浸潤之間咸香更濃;剁成細末煎雞蛋,鮮香撲鼻最適宜待客;哪怕只是隨意切上一段,也是佐粥的絕佳小菜。
我在鎮上念初中時住校,只有周末才能回家。那時學校食堂只提供蒸飯,不供應菜肴。每周日返校,我都得帶上米和菜——菜總是咸蘿卜干。母親會把蘿卜干切得細細的,用花生油炒得噴香,裝進一個玻璃罐里。每天上午和下午的最后一節課,下課鈴聲一響,同學們便拔腿沖向食堂,領回自己的飯盒,擰開裝蘿卜干的玻璃罐,夾出十幾粒香噴噴的蘿卜干碎,就這樣津津有味地吃起飯來。
如今超市里包裝精致的蘿卜干琳瑯滿目,口味繁多,我卻再也尋不到母親在小雪時節親手腌制的那一味了。
時近小雪,餐館里的蘿卜干依舊咸香,卻唯獨少了那段被油香與溫情浸潤過的舊時光。最樸素的食物里,往往藏著生活最本真的滋味。









